摘要:迈克尔·劳伦斯(Michael Lawrence)帮助牧师们深入思考如何牧养那些良心过于敏感的人。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属灵上的因素,都可能影响那些对自己属灵状态感到异常内疚、恐惧和焦虑的人。文中鼓励牧师们温柔地对待他们,引导他们认识圣经的真理;与他们一同祷告,并为他们祷告;同时邀请其他教会成员参与,让他们在爱中向这些人传讲真理。
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位年轻人显然正深陷痛苦之中,他来找我寻求帮助。他坚信自己犯下了耶稣在《马太福音》12:30–32 中提到的“亵渎圣灵”这一不可饶恕的罪。当我问他为何认为自己犯了这样的罪时,他告诉我,这个念头突然涌入脑海,而他根本无法摆脱它。我温和地指出,那些真正亵渎圣灵的人,恐怕根本不会为此感到不安。他承认这一点,却仍无法从这种煎熬中解脱出来。就在这时,他告诉我一位心理健康专家曾诊断出他患有“宗教强迫症”(scrupulosity,它表现为将正常的信仰或道德标准推向极端。——译注)。我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术语。但随着我对此了解得越多,我意识到自己曾多次遇到过这种情况,其他人也是如此。
在《得胜撒旦诡计的秘诀》(Precious Remedies Against Satan’s Devices,中译本由改革宗经典出版社出版) 一书中,清教徒牧师托马斯·布鲁克斯(Thomas Brooks)探讨了各种牧养辅导案例,其中包括他所称的“一种悲伤、怀疑、质疑且令人不安的状态”。他所指的正是那些因真实或想象中的罪而良心备受谴责、最终陷入绝望的人。虽然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其中一个显然就是我们所说的“良心过于敏感的人”。布鲁克斯将他的辅导对象描述为那些“比关注救主还要更关注自己罪”的人,那些“对自己的恩典做出错误定义”的人,以及那些坚信“自己得到的恩典并非真实而是虚假”的人。也就是说,他们的良心要么在没有罪的地方看到了罪,要么未能看见他们因信耶稣基督而本应享有的赦罪之恩。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有位青少年总是不确定自己的悔改是否足够真诚,因此在每晚的祷告中反复为同一个罪忏悔;有个孩子总是不确定自己的信仰告白是否真诚,于是作了无数次“罪人的祷告”;有位宣教士在事工中畏首畏尾,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从而模糊了所传的福音信息;有位母亲深信自己的过失正在对子女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只有当孩子表现良好时才能暂时缓解内疚感。这些只是我遇到的其中几个过度严苛自己良心的例子。但他们绝非孤例。年轻的马丁·路德曾因冗长、详细且反复的忏悔,让他的牧师疲于应付,以至于牧师最终对他说,让他去当圣经教授,这仿佛在说:“医生,治好你自己吧!”、
作为牧师,我们该如何帮助那些良心过于敏感而深受折磨的人呢?托马斯·布鲁克斯、理查德·巴克斯特(Richard Baxter)和薛伯斯(Richard Sibbes)等清教徒牧师,曾就这类良心案例撰写了数百页的论述。因此,下文并非旨在面面俱到或一锤定音,而是提供一些启发和方向。我想提出两个值得探讨的类别、三种可运用的资源,以及一种应采取的姿态。
任何合乎圣经的人论都源自一种信念:人类是具有肉身的灵魂。我们不是诺斯替派,认为肉体无关紧要;也不是唯物主义者,否认我们属灵本性的真实存在。神所造的一些受造物本质上要么是前者,要么是后者。天使是属灵的存在;我的狗赫克托虽然活着,却缺乏有智慧的灵魂。但人类却独特地兼具二者。虽然身体与灵魂截然不同,但在今生,它们绝不会分离。身体发生什么,灵魂就会受到影响;灵魂发生什么,身体也会受到影响。《诗篇》第 88 篇有力地说明了这一点。作者显然处于抑郁之中,这影响了他的身体。他如同无力之人,被遗弃在死人之中,如同被杀的人躺在坟墓里(4–5 节)。但这同时也影响着他的灵性与情感。对神忿怒的感受压在他心头(7 节)。他感到孤独、被拒绝、被遗弃,不仅被朋友抛弃,甚至被神抛弃(8、14 节)。布鲁克斯所描述的“悲伤、怀疑、质疑和不安的状态”,既是一种属灵的经历,也是一种身体上的经历,我们应当同时关注这两种层面的体验。
这意味着,作为牧师,我们绝不应犹豫或害怕询问会众是否曾就他们的经历咨询过医生。一些良心过于敏感的人会经历侵入性或持续性的想法,并可能通过重复、仪式化的祷告或活动来寻求解脱。这些身体行为甚至可能演变成强迫性行为,扰乱正常的睡眠和日常生活。虽然没有任何药物能“治愈”这种过于敏感的良心,但在某些情况下,药物可以帮助患者重新掌控那些似乎正在控制他们的想法和仪式。医生还可能帮助解决那些可能加剧其痛苦的问题,例如睡眠不足或营养不良。众所周知,当人们向钟马田(Martyn Lloyd-Jones,他曾是一名医生)寻求建议时,他几乎总是首先确认对方是否保证了充足的睡眠、营养和锻炼。如果身体状况不佳,灵魂也会受到影响。所以,请不要忘记询问这些方面的问题。
但我们不仅有肉体的需要,更有灵魂的需要;处理良心的困扰——尤其是过于敏感的良心——需要我们密切关注罪与怀疑、悔改与信心等属灵范畴。这些是牧师们非常熟悉的领域,但在这种情况下,需要给予额外的关怀。虽然良心过于敏感的人往往表现出相同的症状——缺乏确据、无法解脱的内疚重担、侵入性思绪,以及一种焦躁不安、强迫性地寻求解脱的心理——但并非每一种“过于敏感”的良心的情况都完全相同。布鲁克斯列举了至少八种“手段”或原因,是仇敌用来将基督徒引入这种“悲惨境地”的。其中几种与罪完全无关,而是源于对神主宰的本质、成圣的本质,或情感在基督徒生命中作用的误解。对布鲁克斯而言,每一种独立的原因都对应一种或多种量身定制的“对策”,即牧养上的回应。正如花粉症需要抗组胺药而非退烧药一样,不同成因的良心敏感症也需要不同的属灵对策。虽然我们可能会忍不住劝告那些良心过于敏感的人悔改并将一切交托给神,但这样的劝诫可能因完全未触及根本原因而加剧他们的痛苦。作为牧师,我们的呼召是关怀灵魂的属灵需求。我们不希望犯下属灵的医疗失误。要缓解良心敏感所带来的痛苦,我们需要做的远不止于牧养层面的“吃两片阿司匹林,明天早上再联系我”这种敷衍。我们需要花时间仔细诊断我们所关怀的这个人的具体成因。
我们可以运用哪些资源来帮助良心过于敏感的人?我想重点介绍这类人所需要的几种恩典途径。
圣经
保罗提醒提摩太,“圣经都是神所默示的,于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提前 3:16)。其中至少有三项用途——即使不是全部四项——都适用于良心过于敏感的人。在处理各种良心案例时,布鲁克斯反复援引圣经,这不仅是因为他明白,在那些关于与神关系的错误思维之下,过度敏感者其实正相信着关于神和自己的谎言。若要获得安慰,扭曲的神学和人类学都亟待纠正。
例如,对于那些更在意自己的罪而非救主的人,布鲁克斯提醒他们:尽管“基督在今生不会使任何信徒脱离任何一种罪的存在,但他确实使每位信徒脱离了每种罪的定罪之权”。随后,他援引《罗马书》8:1 作为这一救赎的依据:“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稣里的就不定罪了。”
面对那些良心过于敏感的人,我们需要迅速引导他们查考圣经,这不仅是为了安慰他们,更是为了纠正他们扭曲的观点,并提醒他们圣经所启示的关于神、他们自己以及福音的真理。这样,当撒但的谎言和他们自己的良心控告他们时,他们就能用真理来抵挡这些谎言。
与此同时,我们需要智慧地运用圣经。那些良心过于敏感的人很容易将所提供的教导扭曲为他们疑虑的进一步“证据”,或是将其变成另一种最终会失败的机械式解脱手段。此时,记住这一点很有帮助:归根结底,圣经所启示的并非一套真理体系,而是耶稣基督这位为罪人被钉十字架并复活的主。有时,对圣经的最佳运用并非纠正错误的思维,而是引导他们进入耶稣怀抱中的安息。
在我们的讲道事工中,我们需要记住:对于坐在长椅上那个良心麻木的人,在他旁边至少还有一位——甚至可能有几位——良心敏感的人。我们的讲道应用往往倾向于纠正和劝勉,也许是因为我们是在向自己讲道。但良心过于敏感的人会将我们的劝勉听作定罪,并视其为自己与神关系不和的进一步证明。耶稣说:“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太 11:30)。我们要确保那些良心过于敏感的人在听完讲道后,能确信这一点是真实的。
祷告
无论“过于敏感”在多大程度上是大脑的功能失调,医学治疗都能有所帮助。但无论它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属灵的患难——无论是出于不信还是撒但的攻击——我们都必须寻求圣灵的帮助。良心过于敏感所带来的一个可悲后果是:受此困扰的人要么觉得无法在祷告中亲近神,要么将祷告变成一种机械化、仪式化且重复的操练。无论哪种情况,都缺乏信心,而雅各提醒我们,“只要凭着信心求,一点不疑惑;因为那疑惑的人,……这样的人不要想从主那里得什么”(雅 1:6–7)。因此,我们不仅要为那些受此困扰的人祷告,更要与他们一同祷告,这一点尤为重要。当我们祷告时,不仅要为安慰与解脱祷告,更要为他的信心、神的光照和保护祷告。求神赐下信靠福音的信心;求真理之光驱散扭曲的思维与谎言;求神不让仇敌找到立足之地。
教会
对于良心过于敏感的人来说,通往属灵健康的道路漫长。根深蒂固的谎言与深植内心的强迫行为交织在一起,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克服。途中会有许多复发,意想不到的情况会触发——或者至少威胁要重现——旧有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正因如此,“牧养”这些过于敏感之人的重担不能仅由一位辅导员、牧师或朋友独自承担。这需要整个教会的参与。因此,可以组建一支由成熟信徒组成的团队,他们能够定期且温柔地提醒受苦者福音的真理。邀请在心理健康护理和属灵关怀方面都有专长的朋友或教会成员加入。其中应包括那些主要职责是帮助受苦的圣徒维持正常生活的人。对于那些因可能犯下的或未犯下的罪而深陷内疚、被罪疚感瘫痪的人来说,仅仅有人每天陪他们散步或一起发展业余爱好,就可能大有帮助。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思绪中,需要朋友通过帮助他们重新与身体建立联系,从而逃离这种无休止的循环。没有人能独自完成这一切。需要整个教会共同承担教会的使命,正如“惟用爱心说诚实话,凡事长进,连于元首基督”(弗 4:15)。
那天,当我坐在那里倾听面前那个深陷痛苦的年轻人倾诉,并开始根据圣经劝导他时,我承认自己内心涌起的是沮丧和不耐烦。无论我说什么,无论我引用哪段经文,他那过于敏感的良心总能找出反驳的理由。他仿佛对福音的安慰具有免疫力。于是,我开始祷告,求神赐我怜悯、耐心和倾听的意愿。这些都很重要。但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当我继续与他同行时,我意识到自己最需要的,是采取一种温柔却满有喜乐与信心的姿态。哪怕他自己觉得无望,我仍要代替他去相信:他是安全的,且已蒙赦免;哪怕他认为福音只对别人有效,我仍要相信福音对他而言同样真实;哪怕他深信相反的谎言,我仍要相信耶稣深爱着他,甚至以他为乐;哪怕他眼中只有自己的罪,我仍要相信神的恩典在他生命中显明。
那些良心过于敏感的基督徒,其身上的可悲讽刺在于:他们明明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本应驱使他们归向基督的东西——那就是他们的罪,然而这罪却反而将他们推得越来越远。作为牧师,我们周复一周地辛勤劳作,只为让人们更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罪,去正视那些他们不愿面对的真相。而那些过于敏感的人,不仅将罪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但这却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存在。然而,正如薛伯斯那句名言所说:“基督里的恩典,远胜于你心中的罪。”作为牧师,你需要教导、纠正和劝勉。但最重要的是,要采取一种姿态,让他们从你身上看见耶稣,以致他们最终也能慢慢却坚定地看见,那位为他们而来的、从祂丰满的恩典里流淌出“恩上加恩”的耶稣(约 1:16–17)。
译:DeepL/STH;校:JFX。原文刊载于九标志英文网站:Pastoring the Scrupulous Conscience.